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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的歸去來——新發現莫言早期的幾首詩
來源:《南方文壇》 | 王秀濤  2021年01月18日08:50
關鍵詞:莫言 詩歌

自2017年以來,莫言相繼發表《七星曜我》《餃子歌》《東瀛長歌行》等詩歌作品,這些詩“與其近年的遭際有關,心有所感,發言為詩,結構精心巧妙,與民間文學密切關聯”②。當然,也不乏質疑之聲,“引來了一些人的批判,他們並未從文本本身出發,而是質疑作為小説家的莫言寫詩的目的”③。對莫言的質疑和苛責部分是基於詩歌自身的原因,但在很大程度上還是因為諾貝爾文學獎的桂冠使得莫言的言行被放大。其實對於詩歌寫作,莫言一直抱着“玩票”的心態,“對於寫詩歌,確實是帶着三分甚至五分遊戲的心態……我寫現代詩歌,而不是打油詩,就是為了更好地讀懂別人的詩”,“有了這樣的經驗,我再回頭看他們的詩就看懂了,看不懂就是看懂了……我是從謙虛的立場出發來學習一些詩,這種遊戲也到此為止,詩人們也不要太在意”④。因此對於莫言的詩歌寫作應該有一個整體觀,不宜以所謂的詩歌的規範作為評判的標準,應該放在莫言整個文學創作裏來認識,就像莫言説的,“我想一個從事寫作的人,在多種文體之間多進行一些嘗試,然後迴歸到他本行的寫作裏面去,肯定有一定程度的促進和提升”。“我希望通過多種文體的嘗試,使自己的小説寫作變得更豐富一些,這裏沒有絲毫對詩歌或者話劇、戲劇貶低的意思。”⑤不可否認,詩歌已經成為莫言文學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與莫言的小説創作形成一種參照和互證,也是我們認識、研究莫言一個重要的補充。

詩歌是莫言表達思想、情感的一種途徑,而且和自身的經歷密切相關,在某種意義上莫言把它作為記錄自身生活感受的方式,並沒有像寫作小説那樣具有明確的文學目的和文體意識。而且莫言的詩歌寫作也不是近幾年的事,而是一直貫穿莫言的寫作生涯。一方面,近年來已有人注意到,莫言創作過數量眾多的打油詩,作為一種日常性的表達,充滿着關於生活感悟的智慧。另一方面,莫言的小説裏面也不乏詩歌的元素,“也許與小説相比,詩歌寫作不算莫言的長項,但不能不説出現在《紅高粱》、《天堂蒜薹之歌》、《檀香刑》、《生死疲勞》等小説中的唱詞、民謠、歌謠等,不僅極大地增強作品的藝術感染力,而且從廣義上的詩歌定義來看,它們本就是詩。從這個角度上看,莫言的詩歌創作由來已久”⑥。

從新發現的資料看,莫言在文學創作的初期就已經開始詩歌寫作了,因為沒有發表,所以不為人所知。最近,筆者在石家莊莫言的戰友那裏看到了莫言當年使用的一個筆記本,裏面有莫言創造的幾首詩歌。這幾首詩中只有一首標明具體寫作日期,“庚申九月十九日夜”。從這個筆記本的流傳以及詩歌的內容來看,這些詩應是寫在莫言在保定當兵期間。⑦

這些詩歌無疑具有文學和歷史的雙重意義,但本文並不打算對四十年前的這幾首詩歌作品單純進行藝術上的分析,我更關注作為“歷史的遺蹟”,這些詩歌所包含的歷史信息,因此我希望考察這些詩的背景,同時也把它作為歷史資料,並結合和莫言相關的回憶性材料,呈現那一時期莫言的思想和精神史。

在莫言的這幾首詩裏,《自殺》是其中最為完整,也最具藝術性的,其中包含了莫言有關經歷的明確的信息,也表露了莫言在特定情境下的精神狀態。

自 殺

黯淡的燈光,/照着慘白的臉。/凌亂的髮絲,/遮蔽着失神的眼。/(桌上,是一支藍色的手槍)

酒精麻醉着空虛的心靈,/眼前幻化着憧憧的鬼影,/死神微笑着對我招手:/“來吧,可憐的孩子,/像摔碎一個酒瓶般簡單,/你就可得到永久的安寧”/(槍口,像美女臉上的笑靨)

考場上名落孫山,/提幹業亦超齡,/精心設計的蘭(藍)圖,/通通變成泡影。/夜遊的鴟鵂鳥一聲冷笑,/驚醒了我世俗的混沌,/是時候了,可憐的我,/早該斬斷利祿的繮繩/(槍口,像一隻勾魂的眼睛)

是誰在將我的乳名呼喚?/用這般慈愛的心聲,/媽媽!媽媽!/感謝您老人家,/千里之外來為我送終。/幾年不見,/您兩鬢又添斑斑白髮,/傴僂的腰幹(杆),/像霜後的草莖。/媽媽!媽媽!/快閉上您翕動的雙脣,/媽媽!媽媽!/快鬆開您戰憟(慄)的雙臂,/讓兒子了結碌碌的殘生。/(槍口,發生了陣陣的哀鳴)

撕心裂肺的慟哭,/像巨輪輾過我的心靈,/阿妹,是你?/我温柔的妻,/多謝你一片痴情。/你不要這樣吻我,/火熱的芳脣會融化我心中的堅冰,/你不要這樣流淚,/淚水會灌溉枯木返青,/阿妹,放我走吧,/你看天邊那顆匆匆的流星。/流星只是一瞬間。/可我已經廿四歲!/(槍口,像一隻深邃的眼睛)

我雙手捧起心臟,/諦聽生命的樂章,/我看到了鮮紅的血液,/在血管裏嘩嘩流淌,/我攔腰將自己斬斷,/盤點着一圈圈的年輪,/我檢驗了大腦小腦,/一切都很正常,/在奈何橋頭上,/我蹣跚、猶豫、彷徨/(槍口,像一隻嘲笑的眼睛)

一聲遙遠的雞鳴,/在輕寒的晨風中徜徉。/現實驚醒了我的夢,/夢洗滌了我的靈魂。/天盡頭展開一片廣袤的地,/妻子在辛勤地耕耘,/啊,生命的歸宿在這裏,/讓我永遠擁抱你/——大地!/——母親!

這首詩歌雖然沒有標註寫作時間,如果“可我已經廿四歲”是莫言自況的話,那時間就應為1980年左右。從詩歌的內容看,也符合莫言的經歷。詩裏透露了和莫言相關的兩件事,“考場上名落孫山”和“提幹業亦超齡”。這首詩整體上表現了“精心設計的蘭(藍)圖,通通變成泡影”後莫言因理想破滅帶來的巨大打擊,反映了他在提幹無望後的絕望心情。

1978年,解放軍鄭州工程技術學院電子計算機系招生,從各個基層單位招收一批戰士,莫言得到了這個考大學的名額。莫言覺得“這確實是天賜良機,如果我能考上大學,成為軍校的大學生,就滿足了我畢生的追求”⑧。學了半年後,莫言被告知“上面來電話了,沒有名額了,你不用考了”⑨。這應該就是莫言在詩中所説的“考場上名落孫山”。

1979年9月莫言調到保定的一個訓練大隊當教員,據莫言説,“局裏把我調來,是想把我提幹,但局裏沒有名額,訓練大隊又缺幹部。訓練大隊的領導對局裏説我,他剛來一個月,我們也要考察一下,明年再提吧”。但是1979年底,“總政治部發來文件,不允許再從戰士裏面直接提幹,必須經過院校或者訓練大隊的培訓之後才能提,那個時候我已經二十四歲了,年齡大了,但1980年就一下子擱淺了”⑩。這應該就是莫言在詩中所寫的“提幹業亦超齡”。

莫言1982年夏天提幹是領導申請、上級破格特批的,這個過程也頗費周折。在給大哥的信中,莫言説,“我的提幹問題,局黨委已通過,因情況特殊,轉報部黨委審批。近日又聞,部裏也不能批,又轉報總參。這真是小題大做。按説戰士提幹,局裏即可批,沒想到搞得如此麻煩。總參是審批師級幹部晉升事宜的,竟把我也劃拉了進去,令人感慨不已!此事成敗與否難以預料,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是不敢抱過大希望的。老天爺,人生多歧路,坎坷何時平”⑪。

莫言當兵後,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如果提幹不成,對他的打擊是可以想見的。莫言在保定擔任政治教員期間,“先後給七九級學員、預提幹部學習班和三個區隊上過政治課,為連職幹部講過近代史。用的教材都是高校教材,這就逼着莫言讀了大量的馬列著作和其他書籍,並且惡補了一通中國古典文學,大大豐富了自己,思想水平和寫作能力得到了極大提高”。與此同時,莫言開始了文學創作,“再提不了幹,我怎麼辦?我確實感到前途一片渺茫。這個時候就開始寫小説”⑫,“超負荷工作,再加上文學創作,完全沒有星期天,每天晚上都要搞到深夜。冬天的寒夜,肚子餓了,就去地窖拿些大葱吃。胃受到損害,頭髮大把大把地脱落,有時感冒、痢疾、鼻竇炎同時發作,但他仍筆耕不輟,近乎拼命”⑬。1981年10月莫言終於在《蓮池》上發表了第一篇小説《春夜雨霏霏》,之後又發表了《醜兵》《因為孩子》。小説也改變了莫言的命運,“如果沒有這兩篇作品,提幹的可能性就小很多”⑭。

如果我們進一步瞭解莫言離開故鄉的強烈慾望,就能夠更加理解莫言因前途不明而帶來的這種絕望感。莫言出身中農,這意味着上學、當兵這兩條農家子弟向上流動的途徑幾乎是不可能的。莫言曾回憶他能夠當兵的曲折歷程:他在棉花加工廠的時候,認識了公社武裝部部長的兒子、副部長的侄子,“我有意識地向他們靠攏,有意識地跟他們搞好關係,為當兵做準備,爭取參軍入伍”,“因為前兩年都是在村裏參加體檢,貧下中農的孩子成羣結隊的,根本就輪不到我”⑮。1976年年初,村裏的支部書記、大隊長、民兵連長都去挖膠萊河了,他們回不來,在工廠做臨時工的可以就地參加體檢,“我鑽了個空子,在公社的駐地參加了體檢,然後寫了幾封信給公社武裝部副部長的侄子,武裝部長的兒子,讓他們幫我送給他們的爸爸和叔叔,而後自己也往公社跑”。當有人告訴他“已經定了”的時候,莫言“真是興奮啊,就想到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民兵連長送入伍通知書的時候,是“刷”的一下扔給莫言的,扭頭就走了,一句話也沒説。拿到入伍通知書後,莫言“心裏邊還是忐忑不安,生怕夜長夢多,再出什麼變故,就盼着趕快走”⑯。用莫言自己的話説,能夠當兵真正是“和野菜、地瓜乾子離了婚”⑰。

這一段經歷的重要性,莫言在給台灣的一位研究生的信中曾經提及。莫言認為在他一生中起了重大作用的事件,一是1973年在棉花加工廠時,與妻子相識並訂婚。二是1976年利用村幹部去挖膠萊河時,悄悄當了兵。當時,當兵是農村青年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到了部隊可以吃飽穿暖,並能學到一定的文化,如果不當兵,在農村只能為衣食而奔忙,根本顧不上創作。三是被提拔成軍官,為日後投考解放軍藝術學院鋪平了道路。⑱

《自殺》這首詩體現了農家子弟的“成功焦慮”。從莫言的經歷和相關回憶文字可以發現,這一時期莫言有着改變自身命運的強烈願望,這也是我們理解《自殺》這首詩的重要背景。從莫言成長史、精神史的角度看,這首詩無疑具有無可替代的現場感,也呈現了任何回憶都無法呈現的“舊時的心情”。

在《自殺》這首詩的結尾,那種絕望感因為故鄉、妻子、母親、大地的召喚而消解,給了他生的希望,噩夢“驚醒”,找到了“生命的歸宿”。雖然莫言曾經是那樣急切地想離開故鄉,但離開故鄉後,故鄉反而成了莫言精神和情感上的依託,成了他的庇護之所。“就在我做着遠離故鄉的努力的同時,我卻一步步地、不自覺地向故鄉靠近”⑲。故鄉不再是“過去的壞時光”,“世俗的混沌”“利祿的繮繩”,這些世俗、名利帶給他的困擾和傷害,在故鄉的感召下化解。這也是莫言此後對故鄉的情感態度,“你總得把自己的靈魂安置在一個地方,所以故鄉變成一種寄託,變成一個置身都市的鄉土作家的最後避難所”⑳。

《自殺》這首詩的結尾表露出典型的“戀地情節”和對故鄉的“情感定向”。莫言離開故鄉重新審視它的時候,以往那些平常的、不會引起情感波瀾的事物,有了不一樣的意義。“當我重新踏上故鄉的土地時,我的心情竟是那樣的激動。當我看到滿身塵土、眼睛浮腫的母親艱難地挪動着小腳從打麥場迎着我走來時,一股滾熱的液體哽住了我的喉嚨”,“那時候,我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故鄉對一個人的制約,對於生你養你、埋葬着你祖先靈骨的那塊土地,你可以愛它,也可以恨它,但你無法擺脱它”㉑。故鄉在莫言的情感結構裏佔據着非常重要的位置。莫言還有一首詩,名為《故鄉之夢》,由十二個片段組成,書寫故鄉的自然、風物和情感。在這首詩裏,故鄉成為純真、安靜的象徵。

故鄉之夢

一、膠河

你永遠那麼歡暢/涓涓淙淙,叮叮噹噹/沙漠裏的陣陣駝鈴/帶我進入夢鄉

你永遠那麼恬靜/端端莊莊,妥妥當當/淌水的農家姑娘/赤腳踏着你的胸膛

二、垂柳

三月裏綻出一樹鵝黃/春風為你裁剪綠裝,/五月裏揚起飄飄瑞雪,/新的生命尋土着牀。

三、春夜

小陽春寧靜的夜晚,/南風兒送來槐花清香,/蜜哥哥抱着甜妹妹,/仰臉兒望天上織女牛郎。

月牙彎彎柳絲長,/手捻着辮梢兒等我的郎,/月兒偏西人不見,/淚珠子落在胸脯上。

四、收麥

老腳板踏塵土飛飛揚揚,/白花花毒太陽烤着脊樑,/汗珠子落地摔成八瓣,/喝一碗涼開水如上天堂。

五、乘涼

爺爺的旱煙鍋一明一暗,/奶奶的芭蕉扇又忽又搧(扇),/滿天的星斗不住眨眼,/蟋蟀兒在牆角悄吟輕彈。

六、蛙鳴

高聲歌唱,/是因為愛情,/成雙成對了,/便悄然無聲。

七、路邊野花

剛剛冒出嫩芽,/便遭無情的踐踏,/在屈辱中長大,/開一朵憔悴的花。

八、無題

緊緊地抱着我,/不要睜開雙眼,/讓幻想生出翅膀,/追逐命運的白帆。

九、愛的表達

是温柔的愛撫?/是婆娑的眼淚?/是狂熱的輕吻?/是心靈的抖顫?/從來沒有體驗過,/裝出的笑臉更難堪,/她像一隻百依百順的綿羊,/離別時依舊默默無言,/我好像懂得了一切,又好像一切都不懂。

十、隔膜

彷彿進入了陌生世界,/一切都感到討厭,/庸俗的碌碌終生,/沒有共同的語言,/為什麼稍一轉眼,/忘記了自己的從前?/只見過紅燒的豬肉,/忘記了骯髒的圏。

十一、風箏

雖然飛得很高,/終究是個傀儡,/舉刀斬斷牽線,/隨風飄到天邊。

十二、鄉女

城裏少女的乳峯/是美的象徵,/鄉下少女的乳峯,/捆上一道道的布繩。/啊!秀麗的峯巒,變成漫漫的平川!/庚申九月十九日夜

這首詩標註的寫作時間是“庚申”,也就是1980年,莫言此時已經離開家鄉四年。莫言在和大江健三郎談話時曾説過,“沒有離開家鄉之前,我沒有感覺這個地方多麼寶貴,甚至覺得它是一個令人厭煩的地方,所以千方百計地想擺脱這個地方,哪怕一個月也想離開,離得越遠越好”㉒。離開後才會發現故鄉對於自己的意義,“過了兩年,我出差去北京順便回家,一到車站就聽到了一間小飯館裏正播放的貓腔,頓時百感交集,眼淚都出來了,一下子聽到了故鄉的聲音,聞到了故鄉的氣息”㉓。這種情感是莫言重新發現故鄉後的產物。

在這首詩裏,故鄉被一種新的眼光所打量,故鄉被理想化了,苦難、醜陋都不見了,只剩下自然、純真、美好,一切都被重新塑造。莫言曾説,“十八年前,當我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在高密東北鄉貧瘠的土地上辛苦勞作時,我對那塊土地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它耗幹了祖先們的血汗,也正在消耗着我的生命。我們面朝黃土背朝天,比牛馬付出的還要多,得到的卻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淒涼生活。夏天我們在酷熱中煎熬,冬天我們在寒風中戰慄。一切都看厭了,歲月在麻木中流逝着,那些低矮的草屋,那天干涸的河流,那些土木偶像般的鄉親,那些兇狠奸詐的村幹部,那些愚笨驕橫的幹部子弟……當時我曾幻想着,假如有一天,我能幸運地逃離這塊土地,我絕不會再回來”㉔。這些曾經的悲慘記憶在這首詩裏消失不見,代之以一種更為美好的想象。比如詩中對膠河的描寫:是“那麼歡暢”,“涓涓淙淙,叮叮噹噹”,是“那麼恬靜”,“端端莊莊,妥妥當當”。但在莫言的童年記憶裏,膠河遠不是這麼平和,“童年留給我的印象最深刻的事就是洪水和飢餓。那條河裏每年夏、秋總是洪水滔滔、波濤澎湃,水聲喧譁,從河中升起。坐在我家炕頭上,就能看到河中高過屋脊的洪水。大人們在河堤上守着,老太婆燒香磕頭祈禱着,傳説中的鱉精在河中興風作浪。每到夜晚,到處都是響亮的蛙鳴”㉕。或者是河堤決口,“突然被鑼聲驚醒,河堤上一片喧譁。開口子了,一定是開口子了。……為了堵決口,保村莊,家裏的東西都拿出去了,包括被子、門板,連架上的冬瓜都摘下來了”㉖。

詩中辛苦的勞作也被“詩意化”了,“白花花毒太陽烤着脊樑,汗珠子落地摔成八瓣”,這種辛苦被一碗涼開水輕鬆化解,“喝一碗涼開水如上天堂”。其實在莫言的記憶裏,勞動遠沒有那樣詩意,“我們當時收麥子的時候,我覺得是最殘酷的勞動之一。為了搶農時,有時候一場暴雨,一場冰雹,一年的收成就沒了。所以有時候凌晨三點起牀,晚上太陽落山才回來,吃飯都在地裏吃。如果説誰在割麥的時候還失眠,簡直是荒誕。晚上吃飯,筷子掉到地上就睡着了。早上起來用棍子才能打起來”㉗。

這是回溯故鄉時的一種特定的情感,是田園詩般的再造。就如莫言所説,“人的記憶能將故去醜陋的事件、悲慘的事件美好化。有這麼一種心理傾向:你記住的往往都是非常美好的事情,你小時候受過的很多侮辱,做過的很多醜事,記憶幫你選擇的時候會努力幫你遺忘,或者藏在潛意識的層面,只有當一個作傢俱備自我批判的精神時,才能把它們挖掘出來”㉘。此時,故鄉對莫言來説是失意時的情感慰藉,其內在含義遠未後來那麼複雜。這也表明,莫言的“故鄉”是具有歷史性的,莫言對故鄉的情感並非單一的,隨着個人境遇和思想認識的變化而不斷產生變化。比如莫言近年來的《天下太平》《鬥士》等小説“依然來自那個廣義的‘故鄉’,但卻呈現出新的精神特徵”㉙。

這首詩對於故鄉的書寫是單向度的,故鄉作為自然的情感對象,還沒有更為深入的精神上的交融。與之形成對照的是1991年莫言寫的一首《故鄉·高粱·酒》。這首詩收入1992年齊魯出版社出版的《濰坊詩詞》這本書裏,因印數較少,流傳不廣,不為研究界、文學界所熟知。這應是莫言首次正式發表的詩歌作品。編者註釋“本詩是1991年作者回鄉探親時,為濃郁的鄉情所感染,而吟成的”。

據高密莫言研究會的郭宗利所寫的文字顯示,1990年代初,濰坊市史志辦公室出版了一套“濰坊地方誌叢書”,由各縣、區史志辦組稿。高密縣(今高密市)的組稿工作由姜祖幼負責,在當代詩歌的選編上,他邀請莫言提供一首:

1991年深秋的一天,姜老先生利用莫言回鄉探親的機會,去縣政府招待所找到了莫言。説明情況後,莫言謙虛地説:“我主要是搞小説創作,詩歌涉及很少,怕寫不好啊!”當時正在招待所與莫言商量工作的縣委辦公室主任王繼美説:“你是高密的晏嬰、鄭玄(東漢末年經學大師、高密人,與晏嬰和清代宰相、大學士劉墉被稱為“高密三賢”),姜老來找你約稿你可不要太謙虛呀”!説得三人大笑起來。

莫言答應下來後,將其作為一項重要事情去辦,當晚即趕寫出來《故鄉·高粱·酒》這首詩,第二天一早便去縣政府史志辦找到姜老先生當面遞交。

《濰坊詩詞》還收錄了春秋時期齊國著名政治家、高密人晏嬰,清代著名高密詩派“三李先生”及清代高密女詩人單為娟等高密古代詩人的作品。該書由臧克家題寫書名,並題詞:“舊體詩詞富於時代精神,要革新,不守舊。”冰心也為該書題詞:“文星薈萃”。

故鄉·高粱·酒

回故鄉之路/宛若天路歷程/黑釉的罐子裏/倒出清冽的酒/兄弟們 是英雄 乾杯 喝盡/誰不喝盡誰孬種/酒來 酒/倒上 倒上/回故鄉如同尋夢境/沒酒會迷失途徑/黑釉的罐子裏/倒出清冽的酒/你已經三十六歲/應該幹三十六杯/三十六杯酒裏浸泡着/三十六個故鄉夢/三十六杯酒裏生長着/三十六棵高粱紅/滴酒不剩/乾杯/酒來 拿酒來

黑釉的罐子裏/倒出清冽的酒/三十六杯乾罷/還有酒嗎/酒有 有酒/三十六 三十六/故鄉堅硬的牆壁/碰響了你的頭/你站在牆壁外/觀望着牆裏的風景/透過針眼大的孔洞/在嗡嗡的鐘聲裏

原該是高粱紅臉笑/卻只見穀子累彎了腰/紅瓦房的院子裏玉米金黃/白棉花 青辣椒/葫蘆的藤蔓/爬滿我荒涼的頭顱/高粱呢/我那一望無際的紅高粱呢

我是吃高粱米長大的/全身無處不高粱/我是釀酒的原料/酒是我的血/喝酒如同輸血/可以把我的血管脹破/如何能醉我

黑釉的罐子裏/倒出清冽的酒/還有/青草的手指/辣椒的眼睛/玉米的思想/番薯的愛情/八月的呼吸鼓舞棉花如雪/大地旋轉/宛如一枚銀色的硬幣/一個青屁股的嬰孩/在花生的山丘上爬行/兩隻懶洋洋的黃牛/對粉紅的機器訴説/古老的往事/我那些紅高粱/果真去了嗎/酒來 拿酒來/請聽那赤色的精魂/在清冽的酒漿中歌唱/在我的血液裏歌唱/幹/用大白碗

《故鄉·高粱·酒》相比《故鄉之夢》的最大差別,就是“我”出現了,“我”與故鄉有了更多的精神上的交融、碰撞,從詩中我們看到了一個強大的個人主體。如果説《故鄉之夢》停留在田園式的懷舊、抒情,表達對鄉村生活自然秩序的依戀,那麼《故鄉·高粱·酒》對故鄉的認識則更為複雜,相比前者不加修辭、靜止的描寫,這裏的故鄉被複活了,成為“我”的一部分,故鄉與我融為一體,“全身無處不高粱我是釀酒的原料酒是我的血”。故鄉的景物成為“我”的延伸,被人格化了,“高粱紅臉笑”、“穀子累彎了腰”、葫蘆的藤蔓“爬滿我荒涼的頭顱”。在這首詩裏,故鄉與我有了“血肉相連”的關係,“故鄉的山川河流、動物植物都被童年的感情浸淫過,都帶上了濃厚的情感色彩”㉚。

這首詩相比《故鄉之夢》在精神上更為張揚,情感也更為釋放,更為複雜,故鄉更具強大的精神力量。從二十四歲到三十六歲,故鄉對於莫言的意義已經有所變化。這時莫言已經創作了《透明的紅蘿蔔》《紅高粱》《秋水》《白狗鞦韆架》等作品,也打出了“高密東北鄉”的旗號,“開始了虎嘯山林、打家劫舍的文學生涯”,故鄉已經具有更為寬廣的意義,“當我置身故鄉時,眼前的一切都是爛熟的風景,絲毫沒能顯示出它們內在的價值、它們的與眾不同,但當我遠離故鄉後,當我拿起文學創作之筆後,我便感受到一種無家可歸的痛苦,一種無法抑制的對精神故鄉的渴求便產生了”㉛。高密東北鄉作為莫言的“文學王國”,已經擺脱了具體的地理意義上的限制,它作為“精神故鄉”進入莫言的文學作品中,家鄉的那些具體的事物,那些“失去的時間”,“又以充滿聲色的畫面的形式,出現在我的面前”㉜。

這幾首詩裏面,還有一首名為《沒完成的圖畫》。這首詩可以和莫言的處女作《春夜雨霏霏》進行對讀,同是表現軍人的愛情,但這首詩與小説有很大的不同,純粹是個人情感的表達,沒有依附於其他宏大的主題,情感的複雜性和深刻性甚至也超過了小説。

沒完成的圖畫

在夜半的鏖戰中,他倒在綠草茵茵的土地上——/彎月悲悽地注視着他慘敗的臉/一滴熱淚劃破萬里長空/流星伴着他飛昇的靈魂/到處女地裏去播種/他死了/睜着一雙渴望綠色的眼睛

在春夜薄寒中,她撲進青春的懷抱/淡淡的月光透進綠色的窗紗/温存地撫着她皎皎的臉/輕風帶着它綿綿的情思/飛向南國莽莽的林叢/她醒了/眼睛看着飛來的流星

在熱血將盡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想了/人生的甜酸苦辣/全都領教過了/只有愛情/是那樣陌生/呵 渴望你呀/愛情

在幸福降臨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想了,/做一個邊防軍的妻子/在香甜的夢中/捧着一顆少女的心/呵 送給你吧/愛人

他死了/殷切的眼睛/叮囑着彎彎的月/她醒了/憧憬的眼睛/溶進了彎彎的月/11.17

還有一組詩,由七個部分組成,各部分之間也沒有明顯的聯繫,都可獨立成章,每一部分都只有短短的幾行,是對生活的觀察和體悟,但充滿着智慧,不乏哲學性的意味。

笑的奧祕——/啊哈哈……/笑得好啊!/池塘裏游來一隻水草青蛇。/腰兒彎彎,脖兒纖纖,/一片風情擲與殘秋蒲蓮。

淺蕩的女人——/她逢人就笑/——是迷人的法寶/她有時也哭,/鋼鐵漢子被淚水降服。

他——/賊眉護眼,/像一隻偷油的老鼠,/生來沒有真本領/娘肚裏就學會了拍馬溜鬚

閘門——/A張開雙腿/像一隻畫圖的圓規,/高高的額頭上,/閃爍着迷人的光暈。/我屏住呼吸,/冷眼看着半張的嘴,/放我過去吧,/密司脱A!

摩登女郎——/滔天的波浪滾上頭,/腳後跟高高離開地球,膝蓋上撐起西洋旱傘,胸前臀後有多餘的肉

?……!——/年青人胡思亂想/是因為隔着迷離的紗幕,/一把扯去了遮羞布,/讓你看看神仙洞府!

本文所披露的莫言1980年代初期創作的四首詩,以及1990年代初期公開發表的一首詩,無疑具有重要的價值,一方面表明了莫言在寫作初期的文學想象,這些詩歌放在1980年代初期的文學環境裏也具有自己的特色。那時正值朦朧詩的興起,與朦朧詩相比,這些詩沒有明確的社會意識和哲學思考,並不關注“公共議題”,完全轉向自我的“個人困擾”,抒發情感,緩解內心的焦慮。而且和同時期創作的小説也有不同之處,豐富了我們對莫言早期文學創作的認識。尤其是在對待故鄉的態度上,詩歌更為明顯體現了故鄉在文學、精神意義上對莫言的重要性,這也表明他的寫作從一開始就一直未離開故鄉這片土地,但在小説創作的前期莫言曾採取過“極端錯誤的抵制故鄉的態度”㉝。對故鄉的認識和表達存在一個變化的過程,曾經在故鄉經歷的苦難慢慢變成財富,就像莫言所説的,“二十年農村生活中,所有的黑暗和苦難,都是上帝對我的恩賜。雖然我身居鬧市,但我的精神已回到故鄉,我的靈魂寄託在對故鄉的回憶裏”㉞。

另一方面,這些詩歌作為虛構性的史料,所傳達的與莫言直接相關的歷史信息,是對莫言文學史形象的豐富。這些詩歌包含了濃厚的個人情緒和情感,是莫言和他人在回憶、記述這一段時光時所不曾體現的。歷史敍述所追求的客觀、理性,是其優點,但也是其缺陷,即使在回憶這種具有建構性、主觀性的敍述裏,內心的隱祕也是單薄、虛弱,甚至缺失的。詩歌恰恰能夠彌補歷史敍述的這一缺失。當然,文學作品作為虛構,任何試圖從中尋找歷史事實的企圖都註定是枉然,但其中的情緒、情感卻是無可否認的、有跡可循的事實,對了解作家成長史和精神史具有無法代替的意義。

更重要的是,當前的莫言研究存在一定程度的重複、同質化的現象,雖然研究成果極為豐富,但也意味着突破的難度,因此既需要對現有的材料進行重新解讀,用新的理論和方法去激活它,進一步拓展研究的深度。同時,也需要擴張資料來源,用新的資料來開拓新的研究空間和新的課題。因為即使對於莫言這樣重要的作家而言,資料建設的空間依然存在,很多直接和間接的資料還有待深入的蒐集、整理和研究。

(王秀濤,中國現代文學館)

 

註釋

文章説明:經莫言先生確認,文章中幾首詩的筆跡確係他本人的,但因年代久遠對這些詩歌已全無印象,但在那一時期他確實寫過詩歌,並有投稿的經歷。莫言先生也提醒,那個時期的青年人有抄詩的習慣,這些詩裏面是否有抄的其他人的詩,需要核查、確認。筆者通過多種數據庫的檢索,也請一些詩歌研究專家審看,還沒有發現文中的這幾首詩存在這種現象,從目前掌握的材料可以基本確定這幾首詩是莫言先生原創。如有讀者、專家發現有“抄詩”的情形,則與莫言先生無關,責任由筆者承擔。

②⑥黃華:《有故事的詩——從〈七星曜我〉看莫言的詩歌寫作》,《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20年第4期。

③張曉琴:《先鋒的大夢——論莫言〈餃子歌〉》,《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0年第3期。

④⑤莫言:《關於新作幾句不得不説的話》,《當代作家評論》2019年第1期。

⑦還有一個記載了莫言的學習筆記的筆記本,比如學習“概念”,記載了“概念的概述”“概念與語詞”的內容。還有“形式邏輯”學習筆記,並標註了時間“83.8.1”。從莫言的經歷來看,這些內容是為他從事教員工作準備的。

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㉒㉘莫言:《碎語文學》,作家出版社,2012,第107、108、110、101-102、110、68、111、104、104、25、172頁。

⑰管謨賢:《大哥説莫言》,山東人民出版社,2013,第66頁。

⑱齊林泉:《莫言弟子説莫言》,山東大學出版社,2013,第40頁。

⑲⑳㉑㉔㉕㉖㉚㉛㉜㉝㉞莫言:《莫言散文新編》,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第6、18、4-5、4、10、161、10、18、6、5、6頁。

㉓莫言:《莫言對話新錄》,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第260頁。

㉗莫言:《莫言講演新篇》,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第191頁。

㉙叢新強:《論莫言小説新作的精神特徵》,《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0年第3期。